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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问自答(组诗)
作者:森子    诗人档案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424    更新时间:2009-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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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巧的灵魂





还有些奥秘,有些选择。

从稀疏的楝树到浓密的榆树,

从此到彼,鸟群迁徙,

枝头上的叶子落尽,

它们就做高处的叶子。

兔子从玉米地退入荒草坡,

斑鸠干脆就落在电线上,

岩鸽随便就能找到一处残垣,

麻雀更加盲目,有时会钻入烟洞,

迷失在无人居住的房间。

我新居里就有一只麻雀的干尸,

一只蚂蚱和两只粉蝶标本,几片枯叶,

我把它们放到朝南的窗台上,

阳光取走它们轻巧的灵魂。

我决定留下它们,

不去触动它们身上的尘土,

在这甜蜜的尘埃中转身。



           2003.11.3凌晨





⊙自问自答





我为什么不疯狂?

我有理由,我有自己的药剂师,

我克制,在被允许的范围内,

偶尔越界也是快活的。

不然,我怎么会与你们在一起,

不然,我会跟他们在一起,

——我的兄弟姐妹。

当我还会说“我们”这个词;

当我还在说“我”这个词;

只要我还能分辨“我们、你们、他们、自己”,

我就不会幸福,也不会疯掉。

我不得不生活,不高于生活。

我写作并不因为我快乐,

也不因为我不快乐,

就像“快乐”这个词本身无所谓快乐,

它和“痛苦”来自同一个子宫。

而我并不制造子宫,

我只汲取属于我的那份儿渺小和伟大,

然后,把空药瓶留下。



    2003.11.2凌晨





⊙桥





兜个大圈去看桥,并不觉累,

它离我不远也不近。

我曾经多次坐车路过此地,

但我不以为它是座桥,

对于一个没有在桥上停留,

也没从别处打量过它的人来说,

桥在哪里是个飘渺的问题。



桥面比我想像得宽阔,

两侧晒着玉米,农妇忙碌,

三岁男孩在桥栏边抹鼻涕。

我没打算过桥,东张西望了一番,

河水两次转身,那圆润的小腹

让我的目光也漾出涟漪。



离开时,树枝上山雀唧唧,

仅用两分钟,我与桥就消除了隔膜,

如果再多待一会儿,又该怎样?

什么都不曾发生,我不会

像一棵头重脚轻的树栽到河里。

走下桥,穿过河畔的村庄,

回头又望了一眼树阴下轰鸣的桥,

它不属于我,属于那个孩子。



    2003.10.25





⊙一首杂诗





凌晨1点24分,我看见我飘渺。

那个不安分的人

还在河堤上,随落叶起舞,

发出干燥的声响。

火藏得很深,在草坟里打滚儿,

小块的红薯秧抓紧地皮,

麦苗刚探头,还没有列好队。

田间,人影散去,仿佛一声鸽哨,

所有的农具抛上云霄。



一只灰背隼俯冲而下,

雏雀侥幸躲开的一刹那,

我分明听到了婴儿的哭泣。

本想安慰受惊的鸟儿,

旋即又替那只灰背隼失意,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十月堆满干柴,火埋入地表,

我忽然又嫉妒起那个

折了一大捧野菊的中年男子,

他的所作所为太像我了。



    2003.10.26凌晨





⊙解脱





烧吧,烧吧,烧吧①,

那条土路上的秸秆有救了。

解脱——双重的,

我为那个偷偷点火的人叫好,好样的!

他做了我想做又没敢做的事,

他比我勇敢,

他是谁?

披着这夜色,这无名的沉寂,

将玉米的身后事处理干净。



下午,揣着火机从那里走过;

半月前,哼着一支小曲儿经过那里;

更早些时候,一车车秸秆卸下,

接连两次降水,泥泞和焦灼。

我在哪里?

无主语的句子早已发霉、变质。

烧吧,烧吧,烧吧,

谁还会心疼这些旧事物?

假如明天我们乘热气球离去。



    2003.10.27凌晨



①借用塔特•休斯《乌鸦的最后据点》一诗中的诗句。







⊙无用的智慧





下午的阳光有着智者的温和,

它也老了,我说。

走过杨树林时,我想到了

无用的智慧,就这样

直挺挺地傻站着,

一排排,一行行,不猜度别人的心思,

不幻想房梁、讲桌、镜框、枪托,

更不做实用主义的新郎。

阳光梳通了它们的血脉,在它们

稀少的头发上,鸟雀像漂亮的发卡飞走。

在我有生之年,我也要像

它们一样,更加挺拔,更加无用。

               2003.10.19





⊙在林边





合欢夹杂大叶女贞,沉郁中仍有法度,

头顶云乱,投射光影,

无用的电线杆歪斜,右肩偏向喜鹊。

蚂蚱一蹦就跳出了秋天,

伙伴呀——没入草丛都不见。

妇女披着黑衣,播下麦种,

男人肩扛犁铧走过林边。

多想呻吟一声——熏香的土地,

她从何处找一个替身?



        2003.10.10





⊙挖掘





他们在林子里挖掘本地梧桐,

栽下一株纤细的树苗。

前者被鸟雀分享,仍被分享;

而后者未被分享,有待于分享。

独享的是铁锹,不伤及树根;

是锹柄上的手,掸去灰土。

他们从不交流梦境、遗精、尿床,

成长的烦恼或快乐,他们

已经长过头了,谁也不愿意被分享。

树干越伸越高,他们弯着腰,

把带土的根须挖出,用草绳缠好,

送到另一地。关于他们自己——

被劳动分享的部分,闪着寒光。

            2003.11.12中午





⊙野绿豆





野豆秧被割下还未装进草袋,

你从羊嘴里将它们抢回来。

虽然没见到羊,却先遇见美,

野绿豆花吸足了天边的水分。

倾听豆荚的跫音,仿佛春风里

跑出一双敏捷的小腿。



小心挑捡,掐去藤蔓,

细节足够喂饱花瓶大的胃。

不屑说多情,也不说羊之过,

你看花毕竟要汲取她的乳汁。

那个割草的农人拎起草袋,他只操心

他的羊,何时变成一支游击队。



        2003.5.2





⊙雏菊





那条小路,我走过多少回?

前生今世,记不清。

柳树不再是飘拂的那种,

啄木鸟追问声切,

老农在菜地里搭棚子,白菜青青,

叶茎上的反光蜇痛眼睛。

不看斜阳,看它

就想搓一条麻绳扎在腰上。

不看秋空,无物,还不如喝下一瓶醋。

点点滴滴,野芦苇又是一番风情。

我已经走到这里,不再想这里,

雏菊们神色如故,

仿佛我是扛着一树秋风赶路。

            2003.11.8





⊙有那么一刻





坐在窗前,校一部书稿,

午后的阳光将窗影斜放到地上。

剥开一只橘子,

纸杯中的茶水已微凉。

先看有关米沃什的评述,

再读国人眼中的波兰老头,

伟大啊,他用了这个詞,

这个20世纪的词,活埋了多少人?

我也觉得他确实了不起,

比那些吹牛皮的人

厚实很多。抬眼望窗外,

天啊,空出底色,云层在围剿大海,

有那么一刻,我感受到伟大,

就像白云在池塘里画画。



        2003.10.14下午





⊙断头路





步行于断头路,南面是河岸,

去看流水,直到不再为年华而伤神。

高大的杨树护住斜坡上的土,

两条跨河管道任意生锈,

如果坐在上面读书,就能照见

颜如玉,黄金屋,就可以失足。

城郊的公车、私车、无照车

常常开到此处熄火,

里面的男女摇紧变色玻璃。

有时,不免叹一声落日,

又极想敲一下车窗

和他们没上保险的情欲。

拐进西面的私家苗圃,

便可饱览袖珍的四季,

龙爪槐、棕榈、构骨、红叶李,

花花草草,裙裙边边,

你认识,就像它们从来

不需要认识,更不屑金属标签。

走,听,看,触摸,

卷起一道道紫色的微尘。

沿黄土路往东通向任庄,

老人端着海碗在柿树下吃饭,

刚从地里回来的妇女、汉子

亲热地跟你打招呼,

唉,是你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走这段路无需脚力和勇气,

常走,我却常出虚汗。

旧坟,星群,孤雁,

依然移动我的心。

更多时间,我伫立于岸边,

听水的文言,风捎来的口信儿,

鸦雀在杨树间喧闹,寻找新的枝杈,

苍鹭独站一枝便满足了睡眠。

而我刚开始一天的生活,

踩着坚忍的水泥,磨平鞋后跟。



        2003.7.11





⊙重复的,不可能的



    忧伤是把入梦的锥子,

    谁相信,谁就被穿过。

                    ——题记



我走近亲人的房子,

茅草编织的房子,

在别处,敞开它优柔的部分,

又似一层棉被,

产自陕西还是东北?

呵,私语的棉絮,

依然是体外亲切的皮肤,

覆盖,夜不能眠。



哥哥,我在唤你。

故乡没山,为啥你牵来了一群?

没女人,为啥我娶了一个?

也没湖水,为啥你扛着渔具?

你在一颗光大的露珠旁笑了,

不再吭声。

我没看到镜子、嫂子、梳子和侄子,

没在你家里找到火炕,

可锅里的水沸了,

燕子从檐下飞起,带走两片丝棉瓦。



我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一过三更,就会有人来取我,

像取走她睡过的枕头。

我急于打听,我不在时发生的……

你不告诉我,

总说下次,下次,下次,

在颤微微的房子里,

仅有的家具都想跑出去,

你说:我去追赶一只勺子,

银色的,在她升空前抓到她,

做你的嫂子,给你生下七个侄子,

每一个都可以带你回去,

每一个,每一个家。



我掀开牛舌状的窗帘,

任凭风舔我的睫毛、手指和乌发。

我真的属牛吗?

哥哥,我问你呐?

我骑着牛尾巴来找你,是想通过你,

挖掘你,认识你,

重新拥有你——

你的房子、嫂子和侄子们,

不要用下次,不可知来搪塞我。



        2003.7.13





⊙第四次冒雨拜谒苏坟



    是处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独伤神。

            --苏东坡



我知道你累,死后累,

被人拜谒也很累。

雨水挖出了蚯蚓,路上雨葬,

宋柏、明柏、清柏

并不偏听泪水,

这些表面的泥土忍不住

流失中又苍老一次。

我不会再来,

一群连一群,上回接下回。

不坐车、打伞、拍照,

我自卑,没脸儿去见你,

要见也是偷偷的,

独自,不尾随。

随便在一个什么地方,酩酊大醉。



        2003.9.8



注:苏坟,即三苏坟,位于河南省郏县境内小峨眉山处,葬有苏轼、苏辙墓和苏洵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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