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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的写作过时
作者:森子    诗人档案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358    更新时间:2009-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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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在——谁不想长久,可我却不以为然,早晚我都要不存在,那就为不存在而写作。不存在都不怕,我还怕什么?那就以我的存在写那些未知的事物,或者以我的不存在反衬那些存在之物。自然或反自然的冲动,一直是写作的矛盾所在,而作者正置身于时间的激流中。

  看看满屋的书架吧,在清代或明代它们有自己的形制,书的体例、排列也与现在不同,那些在书架旁挑灯夜读的秀才不会是我,他们消失了,消失在文字的竖排和科举制度里。功名利禄化为粪土之后,某个人的名字幸运地留下来,但已经没有和他心境相同的人去读他的文章。即使有人在读,那也是误读和臆断,但这已经是不错,虽然这些已经与他本人无关了。

  生活也是这样,就说街头卖蔬菜的那个妇女吧,她也在天黑前消失了,诗意地说,她消失在西红柿的液体里,土豆的淀粉里,葱的空心里,各种家庭琐事中。她不存在了,对一个观察者来说她消失了,虽然她明天还会在街头出现,可我认为她不是一个人,即使卖着相同的东西。虽然我还自称能认出她,却不是一个人,她是她的姐姐、妹妹、女儿、母亲、祖母、邻居或毫不相干的一个人。

  我自己呢,开始写这篇短文的人和结束这篇文章的人不是一个,我一会儿跑到了明代、清代,一会儿又跑到了窗外的街上,我变化,随不同的角色而消失。当我重新修改、阅读这篇文章时,我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的,虽然我有处置它的权利。实际上这种权利,我也不可能完全拥有,文字自有其生存权和自刎权。就像卡夫卡对自己作品的遗嘱,并不能奏效,可卡夫卡却自认为它们已经跟随他消失了,也就是说真正的卡夫卡已经消失了,现在我们阅读、阐释的卡夫卡不过是冒名顶替。

  乐观一点的是德国作家卡尔·克劳斯,他说“我为某一天而写作,这一天是我写作的根本——读者相信这个。所以我一定得等到我的写作过时,那才是他们的时刻。”

  这个某一天真的存在吗?读者真的相信这个?凑巧的是,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也表达过这个意思,她写下了《致百年以后的你》,我认为他们首先确认的是消失(等到我的写作过时),虽然不那么彻底,但却启开了一扇思考的窗子,将当下的写作推向遥远的山巅和深不可测的海洋。

  未知的读者才是写作的根本动力。那你就不必计较眼前的得失,更无须讨巧、讨好谁。为某一天负责,为自己写下的东西负责。如此,真正的写作才算开始,才有可能走出时代生活的重重迷雾,遇到那个在“某一天”生活的读者。

  出自决断,更出自绝望。我们确实成了卡夫卡、卡尔·克劳斯、茨维塔耶娃的读者。相比之下,卡夫卡更悲观一些;卡尔·克劳斯、茨维塔耶娃则积极一些(消极中的积极)。他们都对某一天寄予期望或失望,而写作的实现,“真正的约会”只能发生在某一天中。卡夫卡在放弃中被读者抓住,茨维塔耶娃在等待中提前迎来她的读者,这就是写作的命运。

  我也要“等到我的写作过时”的那一刻,等它们脱掉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时尚的、本土的或西化的外衣;等它们面容枯槁、水分流失、声音走调、衰弱、死亡的那一天;等它们在灰烬或瓦砾中站起的那一天,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早已经交出了对作品的使用权、修改权、解释权,它们只属于那个被作品选中的读者。如果,我认不出他的面孔,我不可能跟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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