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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汉明:少年游
作者:佚名    大河书店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1367    更新时间:2007-12-22    
        ★★★ 【字体:

作者:邹汉明

出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定价:25

国际标准书号:ISBN978-7-5617-5490-0

《少年游》后记
                                  邹汉明

  写这本小书的中间,忽一日,来了兴致,写下一首诗,大意是:我已经走过一个关口,年过不惑了,偶遇一点小感小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特别是,中年以后,该说的话,可以不说了。

  一个有话要说的人,不说话,其实是不行的。不说趋时的话,不跟着周围的先进青年向着一个实惠的方向前进,那就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说自己的过去吧。好在,我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有一位朋友,以其精微的听觉,耐着兴致,听完了我持续三个月的絮叨——这几乎是我得以完成此书的一个助力,也因此,我的这些低语,私底下,是说给朋友们听的,一位朋友接连着另一位朋友,而一就是一切,这一点,我似乎懂得。

  使得我坚定地从后脑勺上生出一双眼睛来,看向自己的过去的,是中岁以后,我终于认识到,自己“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鲁迅语),所幸最初十五年的乡村生活,带着一瓢清水,前来安慰我了——

  我于一九六六年七月七日出生在浙江桐乡一个名叫塔鱼浜的小村庄。塔鱼浜是一个自然村,在县城的西北角,由邹、施、严三大姓氏组成。邹、施是大姓,严姓只有两家,想来是别的地方迁入的。我家在严家西隔壁,据说,住人的一埭平房,是盲太太手里向严家购买的。这个地方,在塔鱼浜的北面,叫严家浜,门前是一条小河的尽头,叫严家浜或严家浜兜。以前,船只可通外河,外河出伍启桥通白马塘,白马塘入北十四里,达乌镇;往南十三里,就是伟大的京杭运河(运河边的石门古镇,是丰子恺的旧居地,长大后,我曾有幸居住在已是一片废墟的缘缘堂隔壁数年)。我七八岁那一年,严家浜兜拐弯的地方,因为修筑机埠,拦了一个大坝,于是,严家浜只可坝底通水,船只的道路,从此就断了。

  我从小喜欢读旧小说,知道书上的非常人物,出生时都会降下奇异的征兆,但我出生的那一天,母鸡照样下蛋,公鸡照例早起打鸣,并无电闪与雷鸣。此日的乡野上,万物安静,仿佛植物都能听得见绿色血管里的声音似的,但这不是奇迹,而是常识。毫无例外地,我也不可能迎风成长,在阵阵清风吹来的一瞬间,我学会了啼哭、骂人、打架、逃学、发呆——谢天谢地,我总算在最后两个字里找到了此后生活的乐趣。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江南深乡下,淡定、从容、安静,民风淳朴,河水洁净,人心亮堂,连每日前来拜访我们的细长光线,都比现在的要来得鲜嫩。一些陈旧的事物,如蓑衣、水车、木桥、风车、剃头担、青砖黑瓦的老房子、老茶馆店……都还在。一些古老的习俗,如清明、立夏日、端午节、八月半(中秋)、冬至、年三十、年初一……每一个节日当头,都是须隆重对待的,等到节日那天,整个塔鱼浜村,一定闻得到上千年传统的香味。其时,远方的大城市里,革命的运动一个接一个,但是,偏僻的塔鱼浜,除了木桥头的一只高音喇叭,远远地连接着革命高潮的余音,宅心仁厚的塔鱼浜村民,对外界的风潮并不特别的在乎,他们依旧延续着安静、贫穷、乐观、诗意、十五支光底下的昏黄生活。

  一九七九年,我母亲结束了近二十年的知青下放生活,上调石门工作。两年后的一九八一年,我结束放任自由的乡村生活,离开塔鱼浜,随母亲去石门通市桥头读书——可是,因为此前的逃学,我只好重读一年初二。

  我在杂花生树的塔鱼浜,生活了整整十五年。期间,因为扒上海勒色(垃圾),染上一场小病,才坐两个多小时的轮船去桐乡县城梧桐镇治病,这是我少年时代最远的一次出游;但是,乌镇和石门,两个古风犹存的江南小镇,我没少去——七十年代小镇的气味,小镇的图像,小镇朴素的喧闹,至今仍鲜活地储存在我的记忆里。人之初的十五年,我无意中积攒下一笔不菲的财富,现在,当我厌倦了现实的奔跑,开始后退着散步时,它连本带息,开始归还给我了。

  这本《少年游》,所叙大多是我十五岁以前的真实生活,即使在某些江南习见的旧物研究的篇什里,我的目光也是细小的、凝神的。我对旧物的专注,近乎毛病;我爱得不多,但是集中;我语调低缓、诚恳,努力抵达自己的心灵;色调上,是略微的偏暗,然大多不超出十五岁少年的嫩怯目光。它是我前一本书《江南词典》的延续,里头没有一篇重复,却不经意间,有了细微的变化。它几乎可以看成是我十五岁以前的一本回忆录。它也是我写作速度最快的一本书,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预想中的篇目,圈下最后一个句号时,我突然想到多年未读的圣卢西亚诗人沃尔科特的一句诗:

  You will love again the stranger who was yourself.
  (你将会再次爱上这个原是你自己的陌生人。)

  回到童年的写作,我想,就是为了把隐藏在身体里的那个“原是你自己的陌生人”唤醒,并与过去达成和解。

  很庆幸,我出生在江南的乡村,让我有一个泥土的圆点,可以挖掘无穷的井水;很庆幸,我对某个时期的学校教育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我曾屡次逃学,整天在原野上晃荡,我还学会了打架,以及各种各样的玩乐……多年以后,这一段粗野的乡村生活——很庆幸,有一天,终于转化成我独有的财富。若干年以后的今天,坐在光洁的书房里,使得我还有童年经历可以回忆,甚至,还可以和我的朋友分享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南方最后的乡村——石臼一般诚实、沉静、吸纳一切的塔鱼浜——我所亲历的生活。

  二〇〇五年秋天,我生活了十五年的老宅被推土机推平,严家浜兜被填掉,塔鱼浜已是面目全非。推平前几天,我匆匆回了一次老家,并一一摄影留存。

  此后,江南乡村的版图上,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搁放梦想的村庄。


                              邹汉明
                              二〇〇七年六月一日于嘉兴

大河书店录入:高春林    责任编辑:高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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